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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,秋日来信

天府融媒联合体 2026-09-16 16:20 52

咏四川·诗词若干首

《登高》

唐·杜甫

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

后辈诸君:


千载光阴,倏忽而过,我身早已湮没于岁月尘烟,然笔墨有心、山河未改。昔年夔州深秋,高台临风、长江望远的一腔心绪,久久萦绕,未曾随流年消散。今日借一纸素笺,以诗为语,与千载之后的你,闲话山河,细说平生。


大历元年(766)暮春,我带着一家老小,从蜀中顺江而下,本意是回北方的故乡。船至夔州(今重庆奉节一带),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这一方山水留人,我停了下来。未曾预料,在夔州这一停,竟成了我晚年近两年的安稳时光,也迎来我诗歌生命中又一次惊人喷发。也是在这里,我写下了《登高》一诗。


轮船行驶在重庆奉节瞿塘峡 图据新华社


你或许会问,夔州有何特别之处,竟然让我在这里文思泉涌,写了这么多作品?答案或许跟这里的地理高度相关。三峡的雄奇、险峻、苍茫给了很多先贤前辈诗人同行灵感,也深深震撼了我。它不像我中原故乡的坦荡无垠,也跟“春夜喜雨”的温润成都不同。这里山是陡的,水是急的,猿声是哀的。站在这片土地上,人几乎很难不感到个体的渺小,也无法不思考生命与时空的宏大命题。外在的战乱与喧嚣被群山暂时屏蔽,内心的思绪却因这里自然的闭塞和惊险被放大。


在夔州生活期间,有一个深秋,我独自登上一个高台。眼前的景色促成我在《登高》开篇写下这样的句子,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

“登高悲秋”是一个著名的诗词主题。宋玉、孟浩然、王维等一大批优秀的诗歌同行、前辈都写过,留下很多传世之作。宋玉悲的是个人际遇,孟浩然哭的是功名未就,王维愁的是佳节思亲。他们的悲伤,都有具体而微的生命缘由。可那天,当我在夔州高台站定,我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病痛、漂泊或贫寒,而是风,是天,是猿啼,是沙洲,是飞鸟。最后,是那占据我整个视野与心灵的“无边落木”与“不尽长江”。所以,我没有先写自己的悲伤,而是把我看到的、听到的天地,原原本本地描述出来。


一首诗写出来就不再只属于自己,我也被自己写出来的这两句诗句的力量“吓”到了。身为这首诗的作者,我想,这种力量的源泉不是来自于我自己,而是我努力把我的生命,放到了宇宙的尺度上去衡量。悲伤,于是有了重量与体积;个人的“伤怀”,升腾为天地的“悲壮”。


我当时的状况的确不太好,漂泊无定、年迈多病,“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”我听说,另外一个异代知音、宋人罗大经在这十四个字里,品味出好多层悲苦:离家万里是悲,常年漂泊是悲,偏又逢秋是悲,孤独登台是悲,扶病登台是悲,人生暮年多病是悲,一生不过百年而光阴虚掷更是悲……他分析得很深刻,有些未必是我作为作者意识到的。奇妙的是,当这浓缩了“万里”与“百年”所有困苦的渺小身影,被置于“无边”与“不尽”的宇宙幕布前时,一种深刻的平衡发生了——一种对存在境遇的深切观照与全盘确认出现了,那么多的悲被稀释了。


画面由AI生成


全诗终章,我写“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”。世人常道,“停杯”是悲恸到极致的落寞,是壮志难酬、晚景凄凉的万般无奈。但于我而言,这不是悲情的终点,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清醒自持,是饱经磨难后的坚韧笃定。半生奔波,功业无成、青春已逝、健康不再,连借浊酒消愁的慰藉也尽数断绝。可当所有外在依托皆落空,人方能直面最本真的人生境遇,坦然接纳所有艰难困苦、遗憾缺憾,在绝境之中守住本心、立住自身。


或许千年后的你们,也会有与我相似的困境。当你们生活在一个更广阔的“万里”之中,我所漂泊过的地方,肯定会发生很大变化。但不管什么时代,身而为人,行迹漂泊,身份流转的状态或许难以避免,“常作客”或许是常态。你们或许也会常有一种“独登台”的孤独,有那种置身人海,心绪却无人可倾诉的时刻。


我想说的是,当你们偶感压力时,或许可以试试我当年的方法:把视线暂时从眼前的烦忧上移开,抬到“无边落木”和“不尽长江”的高度。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,想想更悠长的时间,给困顿的心灵打开一扇透气的窗,让个人的烦恼在更宏大的叙事面前,得到些许的安顿与释然。


那天的江风确实很冷,水声震耳欲聋。我站在夔州的高台感慨、回忆、表达,走下高台,我依然要去面对眼前的漂泊生活。但这首《登高》,安慰了那个时刻的自己。我也希望,这首诗连同那片山河,给千年之后正在“登高”的你带去启发和力量。


杜甫

于时间之河对岸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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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/张杰
编辑/周志敏 责编/谢梦 审核/姜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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