刨刀削过香杉木,木屑卷起,落在沾着桐油印渍的粗布围裙上。72岁的程文忠用手缓缓摩挲船身的弧度,动作沉稳而笃定。他做龙舟五十余年,手艺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“吆哦嚯——”,73岁的高树全亮开嗓子,一声苍劲的号子穿透晨雾,桨手闻声齐落桨,水面碎光荡漾。
木屑落定,号子回响。两位老匠人,正为一场全国性龙舟盛会全力备战。
6月19日至20日,2026年全国龙舟大联动·川渝暨成德眉资(新津)天府端午龙舟会将在成都市新津区南河城区段举行,来自全国各省市的五十多支队伍同场竞渡。
而这场赛事背后,承载的不仅是程文忠、高树全两位老人扎根水乡的非遗技艺,也是一群乡土技能人才对“守艺”与“传承”交出的厚重答卷。
一舟一匠心
半个世纪凿刻的古法技艺
“做龙舟,差一分弧度就差一分速度;差一两重量就差一分稳度。”程文忠蹲在半成品龙舟旁,手里的刨刀稳稳滑动。作为新津区龙舟制作传承人,他与木头、河水打了五十余年交道。
程文忠检查龙舟。
程文忠出生在新津区兴义镇广滩村,这里三面环水,自古造船行船兴盛。十几岁起,程文忠便跟着父亲学艺,从认木料、刨木板、填缝隙,一步步啃下古法造舟的全部工序。“那时候学手艺没图纸、没教材,全靠眼看、手摸、心记,错了就返工,直到摸准那个‘度’。”而这个“度”,正是古法龙舟技艺的核心。
一艘新津柳叶龙舟,要经上百道工序,全程遵循“三灰两麻”古法:精选足年香杉木,手工改板阴干;搭船体骨架全凭手感校准比例与弧度;用桐油、生石灰、麻丝填补船缝;反复打磨刷桐油防腐;最后安装龙头龙尾,完成点睛仪式。
“机器造的船尺寸统一、弧度标准,但它不懂南河的水。”程文忠说,新津河道多弯水缓,柳叶船型头轻尾稳、吃水浅、转向灵,每处弧度都是几代人摸索出来的“独家经验”。
但如今,传统木船航运早已淡出生活,随之而来的是手工龙舟市场收窄。“一起学手艺的老伙计很多转行了,年轻人也不愿学,嫌苦、嫌慢、赚不到钱。”谈及传承现状,程文忠有惋惜,但更多的是坚持。所幸儿子程敏接过了他手里的刨刀,父子俩守着工坊分工明确:一个守住古法工艺的根,一个开拓市场新需求。
一号一情怀
口耳相传的龙舟号子
“吆哦嚯——嗨佐!”南河水面,高树全站在船头,腰杆挺直、嗓音洪亮,每一声号子都精准卡着桨速,船如一尾柳叶破水前行。
高树全江上喊号子。
73岁的高树全是新津龙舟号子资深传唱人,与这门口头非遗相伴了三十余年。20世纪90年代,高树全跟着村里的老船工、老桨手学喊号子。“以前划龙舟、行木船全靠号子统一步调,没有扩音器,全凭一副好嗓子。号子喊得齐,船上的劲就齐。”高树全说,龙舟号子没有固定歌词,也没有标准乐谱,全靠传唱人根据水情、桨速即兴发挥。
而这样的活态传承,依然面临断层。“现在年轻人更喜欢听有编曲、有歌词的音乐,这种纯靠嗓子的老调子很多人听不懂,也不愿学。”如今,会喊正宗龙舟号子的人越来越少。
高树全没想过放弃。多年来,高树全坚持带徒弟参与龙舟活动,手把手把老一辈的东西传承下去。“我今年73岁了,喊不了多少年了,但只要有人愿意学,我就愿意教。”
在这次龙舟会上,新津龙舟号子将与川江号子同台和鸣让高树全兴奋不已。“以前我们的号子只在南河边喊,现在能和川江号子一起登台,让更多人听见新津的声音。”在高树全看来,只要有人听、有人学、有人传,老声音就不会消失,就能跟着时代一直鲜活下去。
一棒一接力
代代接续的薪火相传
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守,而是几代人的薪火相传。如果说程文忠、高树全等老一辈匠人守住了技艺的根脉,那么以李志全为代表的中年从业者,便是在老匠人与年轻队员之间搭建起传播的桥梁,让接力棒得以顺利交接。
今年60岁的李志全是当地资深的龙舟教练,与龙舟打了四十多年交道。从少年时登船划桨,到后来担任舵手、鼓手,再到成为专业教练,他亲历了新津龙舟从民间自发到规范管理的变迁。在李志全心中,教龙舟不仅仅是传授划桨技巧,更是在传递“同舟共济、奋勇争先”的龙舟精神。
龙舟队员互相加油。
如今,越来越多年轻人也在试着理解和接过传承的接力棒,为两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注入新活力。“95后”队员沈梦辉对“新旧融合”有着自己的理解:“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,而是可以融入日常的活态文化。我们不仅要划好龙舟,还要让更多同龄人看见它、爱上它。”
龙舟会是起点,技艺的传承不会止步。一代代扎根乡土的能工巧匠,用手艺留住了文化的根脉,也为乡村振兴和文旅融合积累了持续的动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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